一个小学同学突然给我发信息说他失恋了。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生要离开他，或许是嫌弃他穷吧。那个女生分手的时候对他说，跟着他感觉没有未来。突然之间，在他刚开始奋斗，希望赚钱为二人拼搏出一个理想的未来的时候，女生断崖式分手。他说，我很爱那个女生，以前玩的很花，本来和这个女生也没想过走长远，但是这个女生是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有人在关心他，有人在为他着想，所以他才会想着去奋斗，去拼一个好的未来，这也是第一次他动了真感情。我其实还蛮会安慰人的，但我也沉默了，我感受到了他情感的真挚，我也感受到了他的不甘和迷茫，在他讲述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灵魂上的“震颤”，所以我哑口无言，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语言在情感面前的苍白与无力。所以当他问我能不能第二天回成都陪他爬山散散心我立马就同意了。
我是第二天晚上到的成都东站，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看了会儿科研上面的东西就到了，我们的目的地是在雅安瓦屋山，我们自驾过去，所以从成都东站晚上还得开几百公里去雅安。坐上他的车，是一辆蔚来的六座的车，他说他全款买的，本来他爸想给他买问界的一款，但他觉得太丑了就买的蔚来。他说他平时要跑工程，经常去工地，有时候还得和领导应酬，综合下来这辆车很适合。我坐副驾驶，他调侃道原本这副驾驶是给他前女友坐的，每次上车还有句“公主请上车”，但现在他也把语音取消掉了。我感到很困惑。
我也是第一次晚上十点还在高速上。晚上的高速没什么车，一片都是漆黑的。他抽着烟，跟我介绍这个“宽窄”的烟是他最常抽的，感觉很润，没那种一般的烟很辣嗓子的感觉。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扯有的没的，比起他来，我感觉我真的和学生一样，而且没什么自信。路过收费站，他下来抽烟休息会儿，我说我明天陪你爬完山后天还有课，估计明天晚上要坐高铁回去，现在感觉都买不上票，买上的票回去也很赶。他瞄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后又说我不知道你们究竟管的多严，但要我的话就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想了想说，我感觉你就是太老实了。
比起他我确实老实，他聊起他的经历，抽烟喝酒逃课按脚也算是“无恶不作”了，他跟我吹牛逼说，现在他微信上三分之一的人都是他大学时候的网恋对象。回到车上，他说这一截路没有摄像头，带你体验一下这辆车的零百加速。我都没坐过过山车，说实话心里还是打鼓的，他也没管我那么多，一脚油门下去，我落在车上的嗓子便死命的呼唤着我车后面的灵魂。他本来没啥，也被我这一嗓子吓到了，连忙松开油门。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在晚上，有些时候是他跑完工程很晚回家的路上，一脚油门后他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实的活着。那一瞬间大脑什么念头都清空了，只剩下推背感和眼前不断闪过的风景。反正电子眼照不到嘛，管他的。
我对他说，后天的课我翘了，大后天的也翘了，再后面的实在没办法是组会，我提前一天回去。我又说，你说得对，我的生活有点缺乏激情了，最近我都是按部就班的学习，每天都很规律，很充实，但也很无趣。回去过后我先试一下昼夜颠倒看看效果。这周的汇报我也摆烂看看，还没怎么被老师训过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到了酒店，是个民宿，望山临湖，风景很好——当然这都是第二天早上看到的风景了。有个阳台，他拿了两瓶啤酒，是盒马上的一个什么乌龙味的，我俩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开始聊天。他开始聊他和他前女友的经历。最开始是家里面介绍认识的，大家最开始就是一起出去玩，然后很快的确认了关系。第一次他有了想去奋斗的心思，于是便开始拉着人创业，虽然也很不成熟但也努力的去做，后面创业不出意外的中道崩蹰，于是就想着去做律师，看看人间百态学习经验，也就是他在律所上班的第一周，他前女友和他断崖分手。
他说当时他女朋友想买一个大娃娃，但他口袋里面自己赚的钱只有一千多，于是他就拒绝了，说以后赚了钱再买。这可能就是分手的导火索吧，我想过如果我咬咬牙把它买下来是不是情况就不一样了呢。但是我分手后还是买了一个送了过去，他说，因为我答应过她。
我在律所上班也是因为想着离她住的近一点，每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去工作，晚上下班还跑很远去接她，我租的房子就在她楼对面，为的就是多和她有时间见面。他突然很激动，我当时卡上还有我爸给的一百万，我不是没有钱，我只是不想成为一个只会靠家里面的废物，那笔钱在他看来是工程上应急用的，他自己是不会动用的。
分手那天，整个人天都塌了，感觉跟做梦一样，然而又整晚的睡不着，第二天还得去律所上班，由于没有提前请假，本着责任心还是去了，结果恰恰那天老板不当人，又是加班又是训斥。他说他实在受不了了，那天上完班他就辞了。
我感到很荒谬，我问他，你的意思是你一去上班后她就和你提分手了？他说不是我理解的那样，他问过分手的原因，就是一句话，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我说，你先停停，在我的视角里，之前你陪她游山玩水都还好好的，然后你一努力工作就和你分手了，这不显然是你工作的原因导致的你分手吗？他还想嘴硬。我又说，我研究过这玩意，你是没给她那种氛围，她不想要什么你给她好的未来，她就想要爽，你去工作了，不能陪她爽了她当然和你分了。我知道我说的不严谨，但是我的目的不是让他懂，而是让他先“活下去”。她说什么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我给你讲，纯属放屁，她说的这些话我在小红书上看过一万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不过在模仿那些网上看起来很清醒的人罢了，这个没有未来，只不过是她的借口。
他一时间也被我震住了，但显然太晚了，他脑子也转不动了，稍微得到了个合理了解释意味着今晚能在5点前睡觉了。但起码我在表面上说服了他。
第二天起床都中午了，我们退房后简单吃了个饭便前往瓦屋山。考虑到比较晚了，所以我们打算的是全部坐索道上下山。索道上的景色也不错，随着不断上升，离天空的云越来越近，而下面的树木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天气很好，太阳也不炎热，或许是下过雨的缘故，在远处还能看到彩虹。
索道的终点到山顶还有一段路，我们便边走边聊。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聊到了出国的一些话题。我说等我这计算机干几年被“毕业”了，我打算找找机会去国外读一年水硕，也不是为了学什么知识，单纯的就是想去国外看看，和当地的人交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毕竟语言是思维的边界嘛，我开玩笑说。其实这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又说，其实我觉得把自己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也挺好的，我去西安读书，没有人能够照顾我，所有的事情都得我自己想办法，慢慢的便锻炼出来自己的一些能力。他突然对我说，兄弟，你打开了我的思维，我觉得我也可以去国外涨涨见识。他说他爹当年也问他要不要出国读书，但是他嫌这个浪费钱就没答应，现在他感觉可以去试试。去美国还是比如英国呢？我想去意大利，他对我说，我一直都很想去那个地方，在游戏里也看过不少意大利里面的场景。他跟我畅想了一会儿，先学意大利语，即便没学会我也去那边试试，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在完全陌生的环境生存下来。他拿起手机，给他父母打电话说：“来年我想去国外试试”。
他活下来了。我看着他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结尾阿里萨的“我们走，一直走，一直走，重回黄金湾”。他有了目标——至少是暂时的——因此他能够借着这个目标去生活。打完电话，聊了几句他又说，去他的女人，我现在才感觉生活中比女人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哥们要奋斗了。
虽然还没到顶，但也能看到远处的风景了。遥遥望去能看到一座湖，湖对岸应该就是我们昨晚住的地方了。往右望去有一个小型的瀑布从最顶上倾泻而出，不禁好奇这些水都是哪里来的。路上也能看到松鼠，见到行人也不害怕，但靠的太近还是一溜烟的就跑了。
或许是我们来的太晚了，从前方返回的行人对我们说前面已经不让走了，快封山了。有点遗憾，但也只能原路返回了。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其实我前女友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本科是在中国，然后出国留学，英国的硕士。我不禁觉得好笑，我说，一年英国硕，一生英伦情，这种留学，在我的印象里不就是镀金嘛。他说，毕竟她见过世面。他又说，给你说点掏心窝子的，她这个留学生玩的是真花，当时跟我聊什么live house，我听都没听过。我说，她算个锤子，那些所谓的学历高的，说白了就是掌握了某种所谓“更高级”的工具的用法，他们对人生社会的理解就是狗屎，玩点小资情调的就以为自己真的高级了，这种傻逼我见多了，你还能着这些人的道？我这样说确实有底气，因为我确实这种傻逼见的太多了，但他看上去也是将信将疑。
下山后，我们去吃了个饭，然后他带我去涨了涨见识，此处虽然没啥违法乱纪的，但先省略了。
折腾了半天，差不多凌晨三点我们驱车回成都了。这个点的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车了，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夜晚在城市游荡直到天亮，今天也算是圆梦了。驶过一座湖的时候，他说，他当时每天都跑这条道，来回接送他前女友，任劳任怨，结果告诉我她看不到和我的未来。我突然觉得好笑，我说，你俩这坐的就是蔚来，然后她告诉你你俩没未来。他也笑了说，是啊是啊。
我打算到他现在住的地方对付一晚上，差不多四五点的样子，也到他家了。他跟我吹牛逼，说这是什么网红小区，采光好，房屋也是专门涉及过的，拿过奖。我也租房子，所以问了一嘴一个月多少。三千八。我说，我操你的，你一个月抵我三个月房租了，他说，他妈的，当时还不是为了他前女友租的，这小区对面就是她家。
到了他家，其实一个人住不大不小很合适，有厨房，也有专门的卧室，我说我以后要一个人也想买个这种大小的房子，一个人住爽的不行。他也跟我介绍他的比如电脑啊，还有一个别人送的marshell音箱，真给我看馋了。他从冰箱拿了两瓶酒，我们边喝边聊。
我想着他这档子事也快结束了，干脆还是想想在这关系中自己的问题，毕竟情感问题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有问题。我问他，你俩吵过架没有？他说从来没有，毕竟才两个月，我说那其实你应该有事没事都去跟她吵一吵。他想了一下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为什么非要制造矛盾吵呢，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前女友当时也说要不然吵一架，但当时我没答应。我说你俩天天情绪那么稳定，那肯定有问题呀，有矛盾才有感情嘛。他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反驳我，转而问我：你觉得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我说，我觉得是过程。他突然激动：当时我前女友也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是结果，因为我觉得没有结果的东西我不要，所有的过程都是为结果服务的。
我还真不知道咋说了。这要在这个问题深入下去得辨经到明天晚上，但是他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他又开始说他前女友的离开就是当时他付出的不够多，他还是想去挽留诸如此类的话了。我又尝试着说那天晚上我的理论，但还是没有说服他，毕竟“氛围”的概念太抽象了，复读小红书也不能说明他没做错。我也是没招了，其实我并不想这样说，因为这句话无论对错都太残忍了。我说：你知道吗，你最开始天天陪她玩的时候，你是个不用努力的公子哥。而你开始努力了，上班了，你就是个需要努力的废物了。你让她感觉到不安全，所以她跑路了…我胡言乱语之际，没注意到他已经沉默了。他举起手又伸过来，我没搞懂他什么意思，本能的跟他鼓了个掌。他突然开口道，哥们，你真的是个天才，你他妈没处过对象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站了起来，去门口又抽了根烟。他开始说他们各自的家庭情况，开始说他家里比女方条件好得多，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种弱智理由分手。虽然是弱智理由，但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他说。他开始咒骂，这个女的为了钱却连钱在哪都看不明白。他越说越愤怒，但说的事情却显得很委屈。他突然笑出来了：今天要不是你，我估计一辈子都想不明白原因竟然这么弱智。
天亮了，我说差不多我也坐个地铁回去了。他说我送你。路上还是在咒骂他前女友。真像啊，我心里想，我当年也是如此吧。这个阶段放在理论当中叫什么来着，圣像破灭的虚无，好像还涉及到恨。我说，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懂得什么是爱的人，他说，我肯定懂什么是爱，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经历过。我莫名的感到安心，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原来也有人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痛苦，原来爱不只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也不只是哲学上各种辞藻的堆砌，它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到地铁口了，我和他道别。他扭捏了一会儿说，他准备再最后和前女友见一面，他还是放不下那段感情，再挽留一次，不行就彻底放下，当死了这条心。
果然，理论怎么可能完全拟合心中真切的感受呢。
我说，你是勇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