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背着电吉他回家是想着在暑假练练琴,跟进一下老师布置的暑期作业,结果整个暑假拿起电吉他也就5个小时不到,反倒是天天练木吉他不亦乐乎。我爹问我为什么不练电吉他,我说,电吉他是工作,木吉他是生活。实则路径依赖惯了,遇到需要耗精力的就摆烂了。一转眼暑假也过去了,又得把吉他给背回去,这把电吉他寄托着我的雄心壮志,最终要和我一起灰溜溜的回到西安。
背着吉他总是有种别样的情绪。周围的人大多都带着方方正正的行李,即便有突出自己趣味的玩意也深深的埋在了规整的箱子、背包中,我难免会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对于有的人很享受,但对我而言他人的目光总让我感到不适。而且,我的外表并不像是个玩音乐的文青,我或许该留个长发,穿个潮流的衣服,再不经意间拨片从裤缝中“不小心”掉出来,或许更符合背着吉他的人的形象。
检完票,上了高铁,这次还是坐在C座,靠近走廊。这该死的系统,虽然我懒得去选靠窗的位置,但能不能对我好一点。上次好不容易坐个靠窗的位置,还被一个家长请求换个位置以便她能和她初中生女儿坐一起,算了算了,我就不该坐这个位置。
收拾好行李,两腿把琴一夹就算坐正了。我的邻座是和我差不多高的一个年轻女生,穿着打扮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华丽,但是能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衣服本身看材质并不算好,但设计上有所讲究,仔细一想有点像那种漫展上的服饰。
我以往会在车上看看书之类的,但我还处在颓废期,所以索性看起了网文。戴上耳机,放着音乐,身体稍微放松躺在靠背上,脚没法伸直就算了,手的话,我看了看靠内的扶手,这个女生的手搭在上面,算了,我还是向内缩缩吧。没看一会儿,我发现我的腿被什么抵着,我一看,好家伙,这女生脚也不收收吗?我又往走廊靠了靠,同时心里想到,这一定是个大一新生,啥社会规矩都不懂。还好我心地善良,我胡思乱想到。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出现在我旁边:“不要玩手机了,车上玩手机对视力不好”。我撇了她一眼,一看她在和那个女生说话。这都上大学了家里还管那么多吗。那个女生显得很狼狈,急急忙忙把手机屏幕关了,等她母亲走了,又把手机点开。我看了一眼她在玩什么,其实也不是打游戏,貌似就是在看日剧,等等,她的手机壳还是初音未来。我还是第一次在非漫展的现实中看到女性的二次元群体,很好,不愧是年轻人,我认可你了,May Anime be with you.我为她祈祷到。
没多久,可能是她母亲叫她,她站起身看样子想要出去。我带着耳机但也看出了她的意图,于是我把音乐一停然后起身让她,令我意外的是,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又说她过一会儿才回来,很不好意思。不是,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有礼貌吗,我让你过不应该是你的权利吗。我带着耳机也没打开说人话的模式,只能不说话装高手,向她高冷的点了点头就当知道了。没过一会儿,她回来了,又是“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谢谢”,“抱歉抱歉,太麻烦你了”,“谢谢,谢谢”。不是,你看个日剧真把自己当日本人了,怎么敬语这么多。我害怕极了,我心想姐们,你别等下脱口而出再来句“老师,集个邮可以吗”。
途径一个大站,我听歌也听腻了,于是便摘下耳机休息一会儿。这时这个女生又出去找完她母又回来了,同样的“麻烦能不能让一下”,我耳机摘了,人话也能说了,“没事没事,这我都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她似乎突然发现我居然能说话,十分惊奇,又很自来熟的问我,“你是哪站下呢”,“西安我就下了”,“我是到河南,是来成都旅游的”。客套了几句,她突然小心翼翼的指着我的吉他问我,“这是电吉他吗”,“是的是的”,“我也有一把电吉他,只不过我才刚开始学”,“没事没事,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有大把的时间去学”。
突然话题卡住了,她很奇怪的看着我说,“我今年15岁,还在上初中”。我立马就坐直了,怪不得她看上去社会化程度不高,原来连高中生都不是。我靠,我刚才说话应该都是人话吧,别把小朋友带坏了。我说,“河南初中吗,那你们学习是真不容易”。她沉默了一下,说:“其实我学习不是很好…”,我立马把手一摆,阻止她说下去,我说,“这都不重要”。
我又问她,“吉他学的怎么样啊,学到和弦没。”,她又解释说自己才刚学,我又跟着问了几句,突然我意识到对我而言是常识的东西,但对她不一定呀,于是话题又沉默了下来,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大家稍微聊几句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我看着网文,脑子却胡思乱想到,我是不是该给她说说该怎么学习,是不是该鼓励她几句,毕竟也是挺好的一个小朋友,快到站的时候,无论她乐不乐意,我都说点东西吧。说什么好呢,好好学习,以后能找个好点的工作?好好练琴,这会让你的生活丰富多彩?其实,我想说的是,不要放弃对生活的希望。
我那种奇怪的幻想还没结束,她突然又离开了座位,等再回来的时候年龄大了不少——我的意思是她母亲和她王车易位了。我更害怕了,我不会在小姑娘那里成了什么奇怪的大叔吧,她母亲这是要来制裁我这个潜在的犯罪分子?结果她母亲也不说话装高手,我也就继续看着我的小说,这么一看我还真有点犯罪分子那味道,毕竟都在不务正业嘛。
还有半个小时到站,突然她母亲指着我的吉他问我:“这是电吉他吗”。看来,我得在我的吉他包上标注清楚:电吉他,electric guitar,自用,暂不考虑组乐队。我老老实实回答是的,他母亲又画风一变说:“我家女儿也开始学这个,但我们都不懂”。她自顾自的说到:“当时她说学电吉他我是反对的,我其实很希望她要学也去学木吉他,木吉他起码还能时不时带到学校里面,电吉他似乎不太方便。”
“对了,我女儿就是刚才坐在你旁边的那个。我们都不懂这个电吉他,当时我跑了很多家店,他们都说,学电吉他最好要有木吉他基础,但是我家女儿就是非要学电吉他,她的生日什么都没要,就要了电吉他,我们也都不懂但也买了。后来找到一家说,直接学电吉他不需要木吉他基础,才报了班让她学”她看向我,“这个报班和自学差距大不大呀。”。我想了想:“差不多我自己的经验是自学三年等于报班一年吧,报班确实要好一点。”
“其实我还担心我们家女儿学习成绩,这个练琴会不会耽误她学习啊。而且她每周也没那么多时间练琴,周末回来练练就差不多了。哎,我们也清楚,学乐器对她以后生活有帮助,但是这个学习确实头疼…”。她看向我,可能也希望我能给她一些建议吧。我沉默了下来,我说,我先想一想。
如果是我的小孩,我会说,大胆的去发展兴趣爱好吧,即便学习不行,去上个大专,生活总归会有个出路,学习只不过是为了去社会上谋求一份资源,但它终究不是你的全部,甚至都不能代表你自身哪怕很小的一部分,你的灵魂是最重要的。但看着这位家长渴求一份保障的眼神,我这些屁话都烂在了肚子里。我思考片刻,我是这样说的:
“先说木吉他电吉他的事,电吉他直接学就行,我也有木吉他基础,虽然是有重合的部分,但终究是两个乐器,甚至可以说学了木吉他在某种程度上会对学电吉他有负面影响”,这个是我能确认的,我能负责的,“学习这东西,其实我学习还可以,但我是高中一直学习成绩就还行,正反馈很重要啊,你得有自信才能越学越好。我高中也在周末练吉他,但也练的不太行,上大学后才认真开始练。”她说,“对对,我们就希望她要上大学练都没那么多问题。而且这个乐器感觉也走不了专业道路,感觉对她以后工作没什么作用”
接下来的话我就不太能负责了,但我得这样说:“我上大学见到过很多人,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他们就像克隆人一样,连玩耍都是大众的社交游戏,没有自己的特色。这年头,能自己想去学一个东西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她既然有这个想法就让她坚持下去吧。”我很挣扎,因为这些话即便我认为是对的,但我真的能这样说吗,我能在如此之大的社会引力下去说那些短暂飞扬甚至不一定正确的理念吗?“我也是研究生,学习这条路上我也快走到头了,学习这条路太卷了,性价比太低了。就我自己的判断的话”,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学习这条路在以后性价比会越来越低,而且说实话,”我压低了声线,“我都读到研究生了对未来还是一片迷茫。”
广播提醒西安站要到了,我去把我的行李从上面搬了下来。搬完回头一看,这位母亲还在座位上坐着,头低着不知道在想啥。我心里默念道,这是那个潜在的犯罪分子能为你这个小小的爱好所做的极限了。我又补充了一句:“没事,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未来嘛。”,她抬起头勉强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应该的。”